影印(二)

所羅門王和媽祖 giorgione-1505-judgement-of

所羅門王和影印有什麼關係?沒有。媽祖和影印有什麼關係?沒有。那所羅門王和媽祖又有什麼關係?也沒有。這三者之間唯一的關係是因為我把他們寫在同一篇文章裡面在部落格發表。寫文章的時候東扯西扯,文字隨著心猿意馬到處漫遊,這就是「意識流」文風的復興喔。基督教《聖經》有關古代以色列一個賢明的國王的故事是大家都知道的。所羅門王是非常有智慧的君主。有一天有兩個婦人因為爭奪一個小孩而被人帶到國王的面前,請求國王能判個是非曲直。國王看到兩個婦女都聲稱小孩是自己所生而不肯讓步的時候,就狠下心腸說,「把小孩殺了,切成兩半,兩個婦女各得其一」。這時候有一個婦女就說,「可以啊,這樣最公平」。另外一個婦女則說,「請國王不要殺小孩,我情願把小孩讓給另外一個婦女」。就像這樣,賢明而睿智的所羅門國王只有說出一句話就馬上可以判定是非曲直,將惡人繩之於法。雖然這是個家喻戶曉的故事,我還是要強調一下所謂「智慧」的重點在那裡,因為沒有半個人受傷害,不用犧牲小孩的生命,也沒有勞民傷財。他的睿智判決更具有嚇阻作用,讓人民不敢再犯同樣的過錯。

鬼島上青天大老爺們的智慧當然也是不同常人的,如我們上次所說的故事,其睿智和所羅門王「互別苗頭」,而他們判決則比所羅門王更加「精密科學化」(觸摸胸部20秒之內不算犯罪),更加具備「現代生理科學」的涵養(大腿內側非性感帶),這些代見解是古代的所羅門王所望塵莫及的。不過重點不在這裡,所羅門王的判決有嚇阻惡人做壞事的作用,而我們這些青天大老爺的判決則有「鼓勵犯罪,讓壞人們想碰碰運氣,心存僥倖,躍躍欲試,想要放手一搏的衝動」,只要記住撫摸陌生女子胸部的時候絕對「不能超過20秒」(最好隨身攜帶碼表),想伸出「鹹豬手」撫摸陌生女子身體的時候,最好先確定哪裏是不是性感帶(最好平常多閱讀,熟記身體性感帶的位置)。當然了,自從這些判決被媒體公開之後,大概也沒有人那個學術研究機構或學者去調查類似的案件有沒有增加或減少。不過,重點是如果純粹從「邏輯」層面上來看,那樣的判決的確是有引人犯罪的可能性在內。

很多人唸小學的時候大概也都讀過吳通事,吳鳳「捨生取義」的故事吧?吳鳳是清朝康熙和乾隆年間的福建人,在滿清帝國治理台灣的時候出任嘉義「通事」。根據咸豐年間漢人劉家謀所寫的《海音詩》和光緒年間漢人倪贊元所編的《雲林縣采訪冊》的記載,吳鳳因為不願看到台灣「番人」(現在正名為「台灣原住民」)獻人頭祭神的行為而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換取他們放棄傳統的習俗。事實上因為吳鳳早在死前就佈置好機關和假人,使原住民誤以為是吳鳳的鬼混死後在作祟,終於將他奉為神明。然而根據「鄒族」原住民方面的傳說則吳鳳其實是利用他的通事身分來剝削原住民的一個「奸商」和「大惡人」,因此被鄒族人在一次「出草」行動中將他誅殺並以其首祭獻。日本人殖民統治台灣的時候,為了「理番」的方便,遂根據上述的漢人文獻而編造了所謂的「吳鳳神話」。日本人並且進一步於1913年在嘉義地區建立吳鳳廟正式將他神格化,同時也將他的事蹟編入小學課本之中。國民黨政府於民國三十八(1949)年自中國大陸撤退來台灣,同樣也是為了殖民統治的方便,繼續沿用日本人的政策,將吳鳳神話編入小學課本中推廣。到了一九八七年,鬼島政治「解嚴」,民主意識抬頭,原住民民族意識覺醒,一九八八年嘉義市的吳鳳銅像終於被拆除,次年什麼東西的教育部也把吳鳳的故事從小學課本中刪除,同時什麼東西的內政部也把「吳鳳鄉」正式改名為「阿里山鄉」,整個吳鳳神話宣告結束。

接下來要說的故事相信很多喜歡閱讀台灣地方文史的人,或者很喜歡在北台灣到處登山、旅遊拍照的人都知道的故事。這個故事當然也在各種官方的地方文史資訊,旅遊資訊裡面被大力的傳播。主要關係人當然更是大力推銷這個故事(經過深入的歷史研究發現也應該將它更正為「神話故事」,詳細情形將在〈影印三〉加以說明),台北縣某市某媽祖宮擁有距離幾十公里之外同為台北縣的某市的土地三百甲。清朝的時候這個所謂的「大地主」和當地的原墾戶似乎到也相安無事,可是到了日治時期的昭和十四年,這個所謂的「大地主」開始向村民一個、一個提起訴訟,要求他們繳交土地租金。目前的文獻看來,在日治時期的這些訴訟村民似乎都輸了,最後花錢消災了事。民國以後,尤其是過去二十多年來,村民開始感受非常大的,全新一波的官司訴訟壓力,因為這時這個所謂的「大地主」已經不再只是單純的催繳租金而已,而是進行更徹底毀滅村民家園的「拆屋還地」之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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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很簡單,這個本來偏僻不起眼的小村落,最近二十年由於北二高開通了(據說光是政府的土地徵收補償金就有兩、三億之多),緊接著板南線捷運也通車到了這個村落附近,榮景在望,這個所謂的「大地主」就急著要開發這個地區,所以興訟的力道特別強勁,次數也更加密集。然而最令人感動的還是在於這個「大地主」的善心!它向信徒們宣稱,現在正在進行土地訴訟,只要官司贏了,把土地要回來了,就會有更多的錢做善事了。真是好「宗教典範,媽祖慈悲」,難怪最近很多搶劫、竊盜也越來越多,我們可不能錯怪人家,原來他們背後的動機也許也是要利用搶來的、偷來的錢去做更多的善事喔。

上次的〈影印〉曾經提到民間流傳的「智慧語錄」,所謂「法院大門開,沒錢莫進來」或「道理百百條,不如黃金一條」,可以再加一條也是很常聽的,「有錢判生,沒錢判死」!其實這些民間的智慧倒也不是說青天大老爺一定是個個貪贓枉法或什麼的,重點是我們稍早所說的:訴訟是個非常「勞民傷財」的事情,像這個所謂的「大地主」光是媽祖宮每年的總收入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接近兩億了,每年單單「光明燈」的收入也在一、兩百萬之數,現在想當然,應該更加遠遠超過這個數字,因為台灣鬼島的民眾,宗教信仰一年比一年虔誠。只要看看各地大小廟宇的光明燈的數量以幾何級數的速度增加就可見一斑。所以宮廟大財團興訟可說有恃無恐,律師費、訴訟費嘛都沒問題,多的是善男信女的捐獻?問題是,這些可憐的沒錢又沒知識的村民,哪來的錢打官司呢?所以各個擊破真是易如反掌,就算要團結起來打官司,以三百甲土地來說光是訴訟保證金就要幾千萬。最近又有一個村民敗訴了,為了提出「上訴」一些有熱情,有熱血的鄰居湊足了兩百萬元來繳交什麼「反擔保」或「假扣押」等之類的保證金。所以說,「有錢判生,沒錢判死」其道理在此!

其實過去二十多年來,村民們也都曾經上街頭遊行採取政治自力救濟,也曾經呈遞「陳情書」、「訴願書」等給下自地方縣市政府,縣市議會、代表會、五院院長,甚至總統府通通陳情過了。果然我們的衙門長官,個個精通「合氣道」、「太極拳」,而且武功高強。怎麼說呢?就是所謂「四兩撥千金」啊。用普通話來說就是「隨便敷衍了事,打發過去就行了」。就像大學生的野草莓運動也是「四兩撥千金」下慘敗。為什麼呢,因為這個可憐的村莊沒有出現過半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是些一窮二白的小老百姓。有人曾經問,那麼村裡具有「投票權」的公民有多少,據說是在「兩位數字」,所以不論你跟什麼人陳情,一共呈上幾次「萬言書」,其效果一樣的,借用一下中國某高級官員的至理名言就是:「誰理你啊」!

其實這個地方也曾經出現過「土地專家」的父母官青天大老爺,可惜八年任內也絲毫沒有為可憐的村民真正(形式上當然是有的了)關心過,替他們爭取些生存的空間(更不要說公平正義了)。還有「立委」、「慢跑市長」大概都是同樣的心態,這個選區無足輕重,隨便勸勸村民,「哎呀,跟他們簽訂租約算了」。問題是,居住這裡已經先後六代,超過兩百年的原墾戶後代,父、祖輩臨終,每一代都殷切交代,要把土地要回來!這樣的歷史背景如何是一句「哎呀,跟他們簽訂租約算了」可以了事,村民用很粗淺的邏輯來說就是,為什麼需要向霸占祖先土地的「財團惡勢力、神棍」繳租金(這是他們「陳情書」常用的字眼)?更何況這個租約稱為「普通租約」意思是「地主得在任何時候收回土地,沒有異議」。為什麼這樣,因為隨時都會進行開發啊。

其實過去村民在每一次的「陳情書」裡面也都約略的有所陳述這個「土地所有權」的「正當性」是很有問題的。撇開上面各個接受陳情的衙門態度反應不說,就算到了司法機關,所謂主持公道的「法院」,情況有改善嗎?沒有!理由是青天大老爺沒有閑功夫去跟你看什麼歷史研究,「司法講究的是證據」,好個「擲地鏗鏘」的原理原則。所以按照這個原則來做判決很簡單啊,「人家有登記土地所有權啊,所以村民輸了」。問題是,如果司法判決就是這樣的話,那三歲孩童也可以來判案啊,只要他會看「土地所有權登記」這幾個字就行了。為什麼不會去想想(難道我們這些青天大老爺都沒有一點「好奇心」和「想像力」嗎?),這樣的土地糾紛會持續兩百年之久,老百姓已經節節敗退為什麼還不死心?難道你就不會反過來問「好,另外這一邊,那你們的土地所有權登記是怎麼來的?」

其實村民曾經請青天大老爺幫忙勸說這個所謂的「大地主」:「暫時停止一切訴訟」,好讓村民們喘一口氣,這樣的自救訴求多麼卑微。然而衙門大老爺的回答是:「喜歡訴訟,這是財團的自由,我們不能干涉的」。好個「不能干涉人家的自由」,就如同最近很熱鬧的話題「言論自由」一樣尊貴。沒想到這個鬼島還有觀念這麼先進的衙門爺兒們。

此外最近也開始有些村民向官府衙門申請憲法所保障的「地上權」,它的前提是承認對方「所有權」,但是自己只要求能確保有安居樂業的「生存權」,願意照樣繳交租金給土地所有人。但是因為有生存權的保障,不會被土地所有權人以開發的理由,任意終止租約,隨時趕人。這其實也是個非常卑微的要求。但是據目前所知,到目前為止所有申請「地上權」的村民也同樣沒有一個成功。更殘忍的是在登記第一關的地政事務所就被打回票了,即使「民法」明文保障:大意是說「以行使地上權的意思在他人土地上善意、和平佔有達二十年以上者得以申請地上權」,地方地政機關和擁有「所有權」的財團的「緊密相連,通力合作」的程度令人讚嘆!他們會向地政所提出意見說這些人是「暴民」,並非「善意和平」佔有,於是立刻就被打回票了。問題是人家在該村里代代相傳,居住了快兩百年,只因最近受到財團開發土地的壓迫,無法安居樂業,不得已才向各級衙門「請願、申訴」,也被冠上「暴民」。即使有時候甚至張冠李戴也無所謂,套句俗話說,「你能怎樣」?所以不要說在司法公堂,即使在普通一般衙門裡也是一樣,小老百姓備受萬般刁難、欺壓、凌辱乃司空見慣,任憑你理由再多也沒有用,聽都不聽,看都不看,問題是「你又能奈何」?在衙門裡面,把你當皮球一樣踢來踢去,這些大小衙門的大小老爺,個個可以去參加世界盃足球賽,因為各個腳上功夫厲害,很會耍球,把我們小老百姓當作人球一樣耍的團團轉。

如果努力奮戰不懈,據理力爭,最後到縣衙門去「申訴」了,結果也只有自取其辱,被訴願委員會以官官相護的「指導原則」好好的修理了一番。「行政訴訟」也是「討皮痛」,嘗盡苦頭的「二度傷害」!舉例來說,即使你最後終於說服了各級衙門,你是「善意的,和平的,而且時間遠遠超過二十年」了,別高興太早,以為終於有人願意聽道理了,最後最「險惡」的一個「狠招」你還沒有領教呢?因為不論是司法或行政衙門,這個時候就會叫你用文字明白表示你是「以行使地上權的意思」在那土地上居住工作。問題來了,即使你可以侃侃而談你的家族如何在土地上居住、工作了一百年、甚至兩百年,即使你可以拿出多少照片、格式各樣的單據、證據、空照圖也通通沒有用。因為問題是他要你用文字證明你這一切是「行使地上權的意思」!玄就玄在這裡,向這樣的題目,連柏拉圖、亞里斯多德、康德、老子、孔子,甚至是傅柯、德希達、羅蘭巴特等法國來的耍嘴皮大師恐怕也都無用武之地了,不論你是多厲害的哲學家、文學家來都百口莫辯!因為問題不在你說的有沒有道理,而在於人家要不要聽啊。事實擺在眼前很明顯,就是擺明了不是真的要聽你說什麼啊,他們要看的是你做困獸之鬥的窘態,他們會不停的提醒你,「行使地上權的意思是一種『心理狀態』喔,你會描述嗎?」因為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衙門根本就是不會讓你「過」的,要你說明只不過是在耍弄你,戲弄你,甚至氣死你,好玩嘛。

最近有越來越多的法律界朋友、善心人士開始關心這個土地問題所暴露的鬼島社會上的這種不公不義的現象了,然而令人氣餒的事,即使每次大家聽完都說,「嗯,很值得同情啊,而且法律上也應該站得住腳啊」等等,可是最後一定加上一句,「可是法律只看證據,人家已經把所有權登記走了,不論你歷史研究如何證明它是成問題的,還是沒有用啊。要註銷他的登記更是難上加難」!還有,也是一個法律人在聽了所有的前因後果之後也很感慨,他說最後可能只有請出「大法官解釋」,或許有些平反的機會。不過話鋒一轉,他也立刻補充說,但是最後的情況很可能是,雖然大法官也都明白這些社會的不公不義,但是須知,這種事情如果一旦獲得「平反」,可能會為社會帶來大災難。因為全部鬼島台灣,這樣的不公不義的事,「做賊喊抓賊;殺人叫救命」的事情恐怕何止成千上萬。如果一個平反,恐怕個個要求平反,那麼整個社就會陷入動盪不安。所以大法官權衡輕重恐怕最後還是會做出「對既得利益者有利的判定吧」!簡直是青天霹靂!&%#*&!@!原來所謂社會安定和諧就是註定要有一些可憐的人被踩在腳底下,屍骨粉碎,腦漿迸裂,仍舊安分守己,寂靜無聲啊。太好了,經過這樣一解釋,小老百姓都懂了。所以人家以1000多枚飛彈對準你的家園,就是在表現「血濃於水的兄弟之愛,同宗共祖的同胞之愛啊」,絕對不能出聲或有所抱怨的,否則就是破壞合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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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啊,菩薩啊,還有媽祖啊,你們在那裡?你們都躲起來了嗎?難怪最近聽說這是個鬼島,鬼氣很盛,鬼氣沖天。不過根據有「天眼通」人觀察所得,鬼島上的大鬼、小鬼主要都密集在各地的中央或地方的各個大小衙門,在財團、在香火鼎盛的寺廟裡面。像我們這種小老百姓要當鬼島的「鬼」,門兒都沒呢! Read more!

影印(一)

 

活到快七十歲了才第一次進入台北地方法院,不過並不是進去審理庭而是到法院大樓裡面一個稱為「閱卷室」的小角落。這個地方大概只有四坪大小吧,裡面有一張辦公桌坐了兩個人,一個負責接電話,另一個好像負責公文收發,或者兩個人互相支援。另外一個一直在此進出的人就是負責送公文的,因為公文很多,所以用一個小型推車載送。除此之外,小小的空間裡面擠滿了五台大型影印機。地面上各個角落堆滿了一箱箱的A4大小的影印紙,因為一箱影印紙通常有五包,而一包是500張,所以一箱就有2500張,而我看這個小房間裡至少堆了一、二十箱的影印紙。為什麼需要這麼多的影印紙呢,因為放眼看去,五台影印機都一直有人佔用,他們非常專注的在影印一疊又一疊厚厚的「訴狀」!但是在這個同時又不停的有人從外面進來排隊,等著也要影印他們的訴狀。然而在這個擠滿了影印機的小空間裡面,又硬是塞進了一張3x6尺的大桌子。上面也堆滿了一疊比另一疊高的訴狀。有幾個人非常聚精會神地在看那些訴狀。這樣的動作就稱為「閱卷」,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個閱卷人。
一個法院大樓的空間有多大啊,為什麼會在它的角落裡存在一個這麼擁擠的可憐的小閱卷室呢。也許這樣的建築設計和空間規劃以經明白告訴你了,這就是個最不重要的地方。來這裡閱卷的人看起來都像是律師事務所的員工或實習律師或律師助理,看他們拿的公事包和聽他們打手機就知道了,只有我是個平常老百姓人。 因為這些狀子是要經過申請的手續才能拿出來看的,而且好像是必要的程序,要在開庭審理前的幾天吧?我不太清楚,因為我只是個「自力救濟」的普通老百姓的助理。但是想到光是這樣忙錄的一天下來,至少應該也有好幾千頁的訴狀,「重見天日」(其實是「重見日光燈」或重見影印機強烈的「掃描燈光」)吧?而每一頁狀紙上面那張不是密密麻麻的方塊文字,所以一天下來少說也有幾百萬字曝光吧?但是即使有千萬條的的道理,不論是說的痛心疾首;還是說的口沫橫飛,有用嗎?突然有一種無名的哀傷湧上心頭,非常沉重的感觸!看到有這麼多人忙成一團在影印或閱讀這些密密麻麻的訴狀文字的情境,我覺得中國話說的什麼「法院大門開,沒錢莫進來」還不如台灣話說的「道理千萬條,不如黃金一條」更加貼切。我本來的工作就是學術研究和寫作,即十年來一直覺得文字是真理的載具,是嘔心瀝血的研究成果,非常珍貴,值得珍惜。然而今天在法院的經驗讓我開始懷疑,寫了這麼多堆積如山、密密麻麻的文字,貼了那麼多「鐵證如山」的標籤到底有沒有用啊,除了法官還有所謂的書記官,狀子有沒有在看啊,看是看,有沒有認真看啊,認真是認真看,有沒有看懂啊,有沒有將心比心啊,這通通都是另外一回事,通通都是未知數(就好像去過去幾十年下來就常常聽學生說有些老師是不看作業的,他們打分數是用電風扇吹的…,而他們的分數就是這樣來的)。
因為重點是,最後的決定權是在法官的「自由心證」。然而如果想到最近媒體的報導,有一些「自由心證」的確讓人感覺不寒而慄。「偷襲女生胸部只要沒有超過20秒不算侵犯」;「撫摸女聲大腿內側也不夠成性侵害,因為那裡不是性感帶」!「通緝犯可以出入海關,如入無人之境」,而另外有些人則在「三更半夜被人手銬帶走,即使不是殺人放火,身上帶有武器的強盜土匪」,司法可以令人不擔心嗎?最近天天成為新聞炒作的「國家大審」的法官原來也是個學校老師因「考試及格」而轉任法官,我一直以為我們的「青天大老爺」是個八九十歲,一百多歲的人瑞,看盡國家興亡變遷,體驗過無數的世態炎涼變化的智慧長者,才有能力辦這種「國家大審」的是非曲折呢。所以就在影印機旁邊,我突然頓悟了,此起彼落的掃描器聲音讓我突然頓悟到,一切都不重要了!哀傷的是,只是為了寫這些不一定有用的狀子,然後再影印這些狀子,到底要用掉多少紙張,砍掉都少樹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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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醫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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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了嗎?去看醫生吧」,我覺得「看醫生」這句「華語」是很後來才有的說法,它的文字結構和英語”to see a doctor”幾乎完全一樣,但是我不知道它們之間有沒有關係。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過去十幾、二十年來我發現在台灣的年輕學生講話有兩大特點,我個人覺得可能就是在不知不覺當中受到留學美國回來的年輕老師所影響。 其中第一個情況我個人覺得可能性比較小。那就是通常美國人在比較隨興,比較不拘形式的場合裡說這話的時候,尤其是當比較不善於表達的人說話的時候,或敘述事情的時候,似乎喜歡說:”and…., and…”;有時候比較急起來或者想要說的話卡在喉嚨跑不出來的時候,甚至會說:”and and …”。如果我下面要說的,在台灣年輕人的這種說話方式,真的是受到留學回來的年輕老師影響的話,那我要說台灣年輕人的表現簡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過去十幾、二十年我實在受夠了他們說話的時候,幾乎每一句(不論多長或多短)後面一定加上「然後」兩字。「然後如何…,然後如何…」幾乎沒有一個句子漏掉。有時比較急或比較興奮的時候,就會說:「然後然後如何…」,老實說,我剛開始聽學生們這樣說話的時候,不論是在課堂上的討論或學期末的報告,我簡直快要發瘋,快要抓狂了。幸好幾年下來,也漸漸習慣了。但是我還是認為這樣的說話實在太奇怪了。自己不嫌麻煩嗎?我曾經花了很長的時間觀察在國外的年輕留學生如何和美國老師或同學們對話。我發現在他們的語言還沒有能夠運用自如的時候,他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當外國老師或同學們說話的時候,他們會在旁邊搭腔,猛說:”yah, yah…”,或”oh yah!”,或如果再進步一點敢於表示懷疑,就說:”oh, yeh?”等到有一天輪到他們自己發表意見的時候,我發現這個”yah, yah…”就幾乎已經變成他們改不掉的習慣,在每說完一句話的時候就會自動補上一句”yah”。這樣的情況幾乎很少有那一句被漏掉的,所以一次談話下來,我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blah blah yah…., blah blah yah….”如果勉強做個心理分析的話,也許說”yah, yah…”算是給自己信心,給自己加油打氣吧?但是實際上說話自然的老外或說英語已經相當流利的「老中、老台」應該是不會這樣說話的。而這就是我所要說的,台灣年輕學生說話很奇怪的第二種狀況。我經常發現他們說話,幾乎每一句話說完,就自動補上一句「嗯,對!」而且幾乎很少有那個句子漏掉的,這簡直是太好笑了。為什麼會這樣呢?我認為就是因為他們在無形中已經受到每一句說完就”yah, yah…”的留學回來的老師所影響。可是最近常看有線電視的日本頻道,居然也發現有些日本的年輕人也是這樣說話開口閉口「ん,そう‒」(不過情況比較沒有那麼普遍),讓我更加確信這些日本年輕人應該同樣也是受到日本從國外留學回國的老師所影響吧。也許因為日本這樣的老師比較少,所以這樣說話的年輕學生似乎也相對的比台灣少很多。其實幾年下來,對於學生開口閉口「嗯,對!嗯,對!」也漸漸習慣了。但是我還是認為總有一天,當他們對自己越有信心,越成熟也越穩健了,這樣的「說話」應該會不知不覺自動消失吧。想到我回來台灣教書已經十幾年了,然後發現其實台灣的學生都蠻可愛的。然後因為是小班教學的關係,和同學們相處也都很愉快。然後我現在已經退休了,嗯,對,就寫一些東西來回味校園生活。然後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發現,自己說話的方式也不知不覺的也已經受到學生們的影響了,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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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禮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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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水果店一般來說都有賣盒裝水果,這種生意在舊曆過年的時候尤其興隆。商家把各種水果裝在精美的紙盒裡,包裝設計標示為「水果禮盒」。很多人在過年的時候買這種水果禮盒送人。問題是除非你和這家水果店很熟悉、老闆也很有信用(也有一種情形是有些老闆你可能也很熟悉,但也知道他很沒有信用);一般精明的消費者不太會買這種東西送人。換言之,這種水果禮盒通常是賣給匆忙的「過路客」。因為如果後來發現受騙,也由於事過境遷,他們也不會回來理論。主要原因是通常這種水果禮盒是比較沒有信用的,特別是有些老闆,水果包裝的好好的,根本不會讓你查看東西內容好不好。雖然有些禮盒上面有部份是透明的玻璃紙,消費者多少可以看到幾個又大又漂亮的水果。問題是裡面的情形如何,是不是又小又醜,甚至爛調、壞掉,那就不得而知了,如果有人敢買那只能碰運氣了。因為水果禮盒既然最後是要送給朋友的,時間過去,即使東西不好,朋友也不會特別向你抱怨。事實上,因為我們自己也會收到親戚朋友送來的水果禮盒,即使後來發現不好,我們也不會向送禮的人抱怨,其道理是一樣的。

既然有部分居心不良的水果商家就是趁過年過節的時候賺這種黑心錢,他們自然有一套銷售手法。做這種水果禮盒生意的老闆,通常一方面不准客人檢查他已經包好的水果,另一方面卻在包裝上面下很大的功夫,依照價錢的等級,有的紙盒已經達到非常豪華的水準。上面的文字標示也有等級之分,如「水果禮盒」、「精美水果禮盒」、「特選水果禮盒」乃至「進口水果禮盒」或「嚴選進口水果禮盒」等等。一般購買者如果不在乎裡面的水果如何,只要看到包裝紙盒非常漂亮就買了,那是個人的消費習慣,否則,聰明的作法應該是不論什麼水果,自己好好的一個、一個挑選,然後再請老闆包裝成禮盒。這是最實惠的水果禮盒,也唯有如此我們的朋友才會吃到真正又香又甜的水果啊!最近「馬上」政府不知道受到什麼不可告人的壓力,一副箭在弦上非發不可的強勢態度,「馬上」要和「對岸」(「地理名詞」)簽訂一個別說所有老百姓都不知道內容究竟如何,甚至連國會也都毫無選擇和監督餘地的,只能事後追認的「合約」。這種蠻橫、「鴨霸」的態度就像那個不准消費者看水果禮盒的惡劣商人一樣。何況對方是全世界惡名昭彰、專門出口「黑心貨」的「地區」,這個「馬上」水果店老闆不准消費者知道他禮盒裡面是什麼水果,好不好,有沒有壞掉、爛掉、會不會吃壞肚子等,統統不管。即使人民有滿腹疑慮,這個惡店家的標準作法就是砸大筆錢,全力作媒體廣告,在文字標題上做文章,一下子叫CEPA,過幾天以後又叫CECA,最近據說包裝盒又改名稱叫ECFA,不論叫什麼,人民還是不知道裡面賣的是啥東西。這和那個惡劣的水果店老闆不准人家看水果,卻在包裝禮盒上面下功夫,有什麼差別?甚至還有所謂的「親上火線」向人民「掛保證,絕對好東西」。這可是絕對空洞的保證,非常幼稚的邏輯喔,想要騙三歲小孩嗎?既然是好東西,為什麼不能讓人民看一下,了解一下,甚至做些選擇呢?因為買水果禮盒只是小事情一樁,聰明的消費者都知道要自己好好的一個、一個挑選了,何況「兩岸」(這是個多麼陰險的「名詞」!)「經濟貿易合作」簽約,關係到台灣千百萬人民的生活、生計甚至生命,為什麼不能讓人民自己好好了解,好好做選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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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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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電視新聞報導,因為景氣蕭條,現在有很多人做了牙齒沒有去拿,所以現在的牙科都努力電話催促病人看診。因為現在牙科看診幾乎沒有什麼病人,隨到隨看。我看的這家牙醫是幾年前朋友介紹的,當初感覺以私人診所來說,他們的設備算不錯,而且看牙齒還算仔細,手工很輕。但是夫婦倆都是年輕的六年級生,完全不會招呼客人,特別是太太。我發現客人進門來他們從來不打招呼的,大部分時間是裝作沒有看見。即時他們本人已經站在櫃檯了(並不是在看診當中)也是一樣。今天更妙,雖然那太太牙醫眼看著我走進來,卻照舊視若無睹,幾乎像是木頭人一個。她們的助手護士小姐,過去以來也一直都是這樣。我注意到他們和任何病人也一樣都完全沒有打招呼、沒有互動,真是有樣學樣。這真令人感嘆,過去幾十年來台灣的生活教育和人格教育真是徹底失敗,所謂教育只有「考試」,才會出現「很會考試」考上好大學和「留學名校」的兩個濫總統。

我還在學校教書時就常常發現,很多七年級的大學生,常常幾個人坐在系所辦公室沙發椅上看報紙、喝飲料、有時候甚至吃東西,很多老師進來也都裝作沒有看見,完全不會打招呼,更不要期望他們說一聲「老師好」或者趕快起立讓座了,就好像捷運的「博愛座」也常常被好手好腳的年輕人霸佔一樣。但是我也注意到很多老師進到辦公室也根本沒有注意到這樣的現象,也許他們自己根本也不以為意。有時候我發現這些大學生他們甚至抬頭看你一眼,繼續看他們的報紙,就像今天的女牙醫一樣,中文成語叫做「視若無睹」!今天的牙醫護士小姐更絕了,我才剛到坐下,就說「收錢」!不景氣真的會讓人變得這麼沒有禮貌嗎?這是什麼世界!不景氣使得醫生們盯病人荷包盯得緊,護士小姐有樣學樣,也許這真的是「身教」的成果。

談到身教,我記得我以前在他校服務的時候,有一次校長進來美術系專業教室訪視,看到教室裡面真的亂七八糟,簡直像垃圾堆一樣,就跟我說「是不是請老師多做一些身教」!我就向校長報告說「老師們已經非常身教了」!的確校長後來也發現不少老師家裡的情況和系上的專業教室比較,真是「不惶多讓」啊!我慶幸我的學生是以研究生為主,至少都比較乾淨,比較貼心,而且有禮貌。

其實現在的一般牙科根本不配稱為醫生,他們只是很賺錢的技術工人。印象裡,早期的牙科技術沒有現在進步,那個時候的牙科似乎還做點治療的動作。現在牙科技術進步神速,利潤驚人,卻已經完全沒有醫生的品格了。每次你因為牙齒痛去看醫生,他們通常會說「沒有關係,擦點藥水就好了」。等到下次你牙痛再去看,他們就會說:「哇,糟糕!要抽神經。」或「沒有關係,裝個牙套或做個假牙就好了」等等。反正,所有過程幾乎沒有什麼治療,只有裝牙齒。只會叫人裝牙齒的人不配稱為醫生,只是技術工人;只有真正關心病人,幫病人治療的人,才配稱為醫生。

不過我也很慶幸曾經碰過非常好的醫生,以目前台灣的醫療文化來說,簡直是奇蹟。那時候我在高雄師範大學,住在學校配給的宿舍。附近有家私人診所,開業醫師名叫黃義霖,非常年輕。雖然我很少看病,但是對他留下非常好的印象。我記得每次去看病,都發現他是滿口沙啞的聲音,講話像鴨子叫一樣。就像我的小弟初中上學一樣,我們發現他每天下課回家,也都是滿口沙啞的聲音,講話像鴨子叫一樣,因為在學校整天和同學聊天。說到這個黃義霖醫師,他的沙啞是因為他和病人說太多話了,常常聽到他向病人詳細解說病情和治療方法。有時候甚至聽到他責罵病人,因為他們要求開這個藥、那個藥;打這個針、那個針。在台灣目前的醫療文化環境裡,有這樣的醫生真是難能可貴。後來因為離開高雄,只有在電視上看到他,那時候九二一地震剛過,聽說他參加了災區的義診工作,真是個熱血青年。

因為有了電腦的輔助,我發現現在有很多醫生門診,幾乎病人連看一眼都捨不得,也難得開個金口,只管在電腦顯示器上點來點去,在你都還沒有弄清楚狀況以前,他已經告訴你說「好了,去拿藥!」這也讓我非常想念在美國時候的醫生David Smith(和美國現代主義的彫刻家David Smith同名同姓)。他非常關心病人,對待他們就像自己的親人一樣。包括你的健康狀況、你的病情他都詳細詢問,而他自己給的每一個治療動作也都非常詳細說明。我想只有具備這樣的醫療品質和品德的醫生才配稱呼為「醫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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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有火;灑水吧,這是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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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有火;灑水吧,這是生靈」這個標題看起來很像天上的哪位佛、菩薩或者哪位神仙在說話喔!其實這是現代藝術家杜象的兩件作品的標題。記得過去曾經看過國內學者的文章說「達達主義」的胡搞亂搞是西方人的玩意兒,不適合以東方哲學思想為主流的我們國人來欣賞或跟進;其實這樣的看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並且和事實可能有些出入。因為只要你能夠深入研究達達主義的原始資料和檔案,你就會發現原來早期歐洲「達達主義」運動的領袖們幾乎個個都是開口閉口「老子、莊子和佛教」的!當然了,他們到底是真心還是口頭禪,或認為新奇好玩,那有是另外一回事。根據我的研究,英國美術史家Richard Sheppard是極少數認真地把達達主義和東方的佛教和老莊哲學的關係做過相當仔細研究的極少數當代歐美學者之一。不過他的研究雖然廣泛而周詳,卻獨獨漏掉了我個人認為是最大尾的一條魚:杜象!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結果是因為他根據的是有關這些藝術家的各種文獻資料。問題是當其他達達的藝術家們都喋喋不休(開口閉口老莊和佛陀)的時候,杜象是唯一絕口不談的人。而這正是他高明的地方,他有一句非常富有禪意的名言「開口便錯」!所以只是以傳統的史學方法追查文獻資料,對研究杜象而言很可能是徒勞無功的,這也就是為什麼歐美學者在這方面斬獲不大。

歐美學者們當然也知道杜象曾經說過「藝術家要走入地下」,不過他們是把它解讀為杜象是在說前衛藝術的一般型態,例如地下電影等等。這樣的解讀可能有點太過簡化,沒有抓到杜象真正的用意。其實杜象後來又說了「所有藝術都應該像密教一樣」。杜象的話當然不是事實,而且他也沒有權利叫所有藝術家要怎樣創作,所以最好的解讀是他只是在說他自己。而當他這一句話的時候,他是用了esoteric這個字的。esoteric除了有「奧秘」、「密傳」的意思之外,其實更重要的,它是跟宗教有關的,而這個宗教在杜象的思想和作品裡是一直不為人所知的,這應該是杜象說藝術要走入地下的用意。

杜象和東方老莊以及佛教的關係,當然也的確引起了不少歐美學者的懷疑。不過大體而言,他們似乎都停留在一種「感覺」而已,目前似乎還沒有人真正做到有關圖像學(iconography)和圖意學(iconology)的深入研究或探討。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缺憾是因為一般歐美現代美術史學者根本不認為現代藝術有什麼圖像學或圖意學的問題,而杜象更被認為是當代胡搞瞎搞藝術(every thing goes亦即「什麼都可以」)的祖師爺,所以根本不認為有這方面研究的必要。至於對於那些認為可能有關的學者,這樣的工作即使有心想要研究其實也很困難,因為他需要同時能夠對現代藝術和東方哲學都具有相當程度的理解才行。可惜一般來說,標榜現代藝術的人會認為東方的東西既腐朽又老舊;而喜歡東方古老學術的人看了現代歐美藝術只會搖頭嘆息說「簡直是胡搞瞎搞」!這就是困難的所在。雖然我也計畫把我過去在美國所有關於杜象的研究有系統的呈現給國人,但是因為這是很嚴謹的工作,最快也可能要在幾年以後才會全部完成,所以目前的作法是利用各種機會做一些簡單的、部份的介紹。

話說二○○一年秋,有一天加州柏克萊大學的Jacquelynn Baas教授(我們互相並不認識)從美國打電話到我台中的家裡來問我有沒有收到她的mail,我才發現非常失禮,原來她的mail差不多已經到一個多月了而我都還不知道。因為在這之前我常常很久才看一次電子信箱,有了這次經驗我真的就再也不敢大意,馬上改進。原來Baas和芝加哥藝術學院的Mary Jane Jacob教授(我和她也是素昧平生)兩人正在準備由柏克萊大學出版一本有關當代藝術和佛教思想的書,因為她們都曾經閱讀過我在美國所寫的有關杜象的研究論文所以很想邀請我為她們的新書提供一篇論文。我當然一口答應並且在隔年春天就我把的論文寄給她們,之後繼續連絡才知道原來受邀為這本新書提供論文的作者都是目前很有名氣也很重要的專家學者,其中有些是台灣國內關心當代藝術的人都耳熟能詳的名字包括:哥倫比亞大學的Arthur Danto;芝加哥藝術學院的Carol Becker;紐約當代藝術館館長Marcia Tucker和女性藝術家Laurie Anderson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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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as和Jacob的書終於在二○○四年出版,書名為Buddha Mind in Contemporary Art(當代藝術裡的佛心),我提供的論文標題是”Fire Down Below and Watering That’s Life”,也算是我有關杜象研究的部份介紹。其實我這篇論文的篇名就是杜象兩件作品的標題:一九一九年的「加工的現成物」L.H.O.O.Q.(內容是在達文西的《摩納莉莎的微笑》印刷品上用鉛筆畫上了鬍鬚);另外是一九二○年請曼瑞(Man Ray)替她拍攝的男扮女裝的肖像攝影,杜象也替自己為這個女性分身取了一個很女性化的名字叫Rrose Selav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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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杜象曾經透露關於L.H.O.O.Q.這個標題是要用「發音法」去唸的,於是他的好友Gabriel Buffet就在一九四五年出版的View這本雜誌上寫了一篇文章,認為杜象這件作品的標題應該把字母一個個用法語發音的方式把它唸出來成為:elle ach au au qu,可是她又說,唸的要領是要把這五個法文字母很快地唸過去,所以就會變成elle a chaud au cul這樣的一句話,它的意思是「她有一個紅騷屁股」!果然Buffet女士的詮釋很受到佛洛依德派學者們的歡迎,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又可以在杜象的「情慾變態」或「憎恨女性」這些議題上面大作文章了。而幾十年下來這樣的詮釋基本上也儼然成為杜象這件作品的「標準版本」了。

可是我的研究發現,杜象所謂的「L.H.O.O.Q.這個標題要用發音法去唸」,他的意思其實是說要唸成「LOOK」,也就是「看」!任何人只要稍微有語言學常識就會知道,在LHOOQ這樣的文字結構裡,H這個字母是不用發音的而Q的發音其實就是K。其實杜象在另外有一次演講裡面更把L.H.O.O.Q.說成是「由四個字母組成的」。但是由於歐美美術史學者和一般現代藝術愛好者已經受到Buffet女士先入為主的詮釋影響了(而且和情慾有關的解釋也比較聳動),所以似乎很少人理會作者本人的現身說法(而這也不正是後現代批評理論的主張嗎?「不要管原作者說什麼,只要我們讀者認為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這一切可能也只怪杜象自己曾經說過關於他的作品,隨便人家怎麼解釋都可以,他沒有意見!

在我對杜象做深入研究的過程當中我常常會有一種體會和感慨,其實杜象和古代中國的諸葛孔明有很多神似的地方。杜象喜歡玩文字遊戲就如同諸葛亮喜歡和他的敵人玩心理作戰一樣。相信大家都讀過《三國演義》了,它裡面最出名的心理作戰之一就是所謂的「空城計」。當時孔明所在的西城根本沒有什麼軍力,卻突然有探子馬來報說司馬懿率領了十五萬大軍即將兵臨城下,在眾人驚惶失措的時候,孔明卻非常鎮定而且心中另有盤算。他故意把城門大大開放,並且派出了幾名士兵打扮成農夫模樣在城下掃地,而他字自己則披頭散髮坐在大門城牆上面,焚香彈琴,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雖然司馬懿的副將認為這不過是孔明的故弄玄虛,主張衝進去;可是司馬懿老謀深算,卻認為其中必定有詐,於是命令十五萬大軍「後軍作前軍;前軍作後軍」(用現代話說也就是全體部隊「向後轉」的意思),開始撤退,而孔明也就如此很巧妙的化解了一場危機,現代軍事學家稱此為「虛虛實實」的戰略。

杜象的L.H.O.O.Q.正好就是一種虛虛實實的戰略,一方面告訴你要用「發音法」去唸,一方面卻又故意在每個字母後面點了一點,於是自作聰明的Gabriel果然中計,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去唸,而不知道其實那些小點是虛晃一招,真正的念法其實就是LOOK這麼簡單!可是Gabriel的念法雖然不是杜象的本意,卻大受歡迎,而且傳遍全世界。這讓杜象本人感到非常納悶和鬱卒。因此在另外一次演講裡面他乾脆說L.H.O.O.Q.「一共有四個字母」;很多學者都認為這樣說是杜象的「口誤」。又有誰知道杜象的苦心是要告訴我們,它的意思其實是「LOOK」啊,LOOK不是正好四個字母嗎?

我個人的研究又發現,其實到了晚年杜象對於L.H.O.O.Q.在文藝界所引起的種種話題可能已經感到相當無奈和厭煩喔。所以他就在自己的一次小型個展裡,再度用達文西的《摩納莉莎的微笑》圖像作為海報。而且又開玩笑的將它取名為” rasée L.H.O.O.Q."。因為法文raser的確有「刮鬍子」的意思,所以按照目前國際上一般學者的看法,這個標題的意思就是「刮掉鬍鬚的摩納莉莎」。問題是摩納莉莎本來就沒有鬍鬚,又哪來的刮掉鬍鬚的摩納莉莎?杜象的智慧就是禪宗所謂「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現代版。但是即使這樣的體悟也還是中了杜象的圈套的。因為杜象只是說「刮鬍子LHOOQ」並不是說「刮鬍子摩納莉莎」啊,所以還是自作聰明,會錯意。其實,法語動詞raser這個字還有另外的意思就是「攪擾或厭煩」,而通俗口語”il me rase”就是「它令我厭煩」的意思,而且法國人說這句話的時候還要用手指在自己的臉頰上面輕輕抓幾下,表示厭煩無奈。至於rasée的意思,中文只要加一個「了」就可以了,換言之,整體來說也就是「厭煩了,L.H.O.O.Q.」。

何況達文西的這件作品雖然一般習慣都稱之為《摩納莉莎的微笑》,其實更引人注目的應該是她那神秘而曖昧的雙眼。我相信杜象的視覺思考和聯想是從這裡開始的。問題是一般歐美學者可能認為和「她有一個紅騷屁股」比較,「看」根本沒有什麼好發揮的,所以就沒有人去理他了。其實只要更細心去研究、去探討就會發現從1919到1920年代初,杜象有好幾件作品是和「看」有關的。問題又來了,最新的歷史學理論和藝術批評理論根本就不認為一個思想家或一個藝術家,他們的想法或作品會有什麼連貫性和一致性可言。學術演變到這個程度實在可悲到了極點!試想有些人一生從來沒有搭過台灣的「縱貫線」鐵路火車,他們也許偶爾坐過「平溪」、「內灣」或「集集」三個支線或甚至「阿里山線」,就說台灣沒有火車直接從高台北坐到高雄的「縱貫線」,你會相信嗎?同樣的道理,歐美很多杜象專家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就說杜象的藝術思想是很隨興的,非常不連貫,經常突發奇想的,他們的說法也是值得懷疑的,就像那些沒有搭過縱貫線的人說台灣沒有縱貫線火車一樣不可靠。

其實杜象晚年接受訪問的時候,也被問到關於「她有一個紅燒(騷)屁股」這個流行解釋的看法;他非常巧妙的把”elle a chaud au cul”這個法文重新用英文解釋一遍,他說:”Yes, there is fire down below.”這裡主要是提醒大家其實cul這個字除了有「屁股或肛門」的意思之外,其實還有「底下或下面」的意思。杜象一定想到「底下有火」這樣的說法一定還是會讓那些佛洛伊德派的人朝著情慾的方向去聯想,所以趕快話鋒一轉,談到了在一九一九年之前(1914-18)整個歐洲的確是「遍地烽火」。特別是如果我們從天上的高度向下「看」的確是「下面有火」或「天下有火」了。我在柏克萊大學出版的這本論文集所提出的就是在強調這個內涵。其實我們只要把杜象的「畫」和他的「話」認真的連貫起來看,其中深刻而隱晦的涵義就會逐明朗起來了,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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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談標題的第二個部份”Watering That’s Life”意思接近於中文的「灑水吧,這是生命」也是來自杜象另外一件作品的標題,也就是前面已經先提過了的,杜象的女性分身的名字”Rrose Selavy”。我之前在〈杜象重要作品中文翻譯〉這篇文章裡面也已經大概介紹過了,國內對於這件作品的中文翻譯諸如:「羅絲瑟拉薇」或「露茜賽娜維」等等,基本上是對於歐美杜象研究幾乎沒有什麼涉略的緣故。因為如同我在該篇文章裡面所分析的,”Rrose”這個名字,R和r兩個字母是要分別發音的。所以才會有兩派不同的詮釋和發音:也就是說要先唸出R的發音然後再接著唸rose的發音。至於主張R字要用法語發音的人則會把它唸成如「ㄟㄏ」,所以整個名字聽起來就像是在唸eros,也就是「情慾、性愛」的意思,這個說法當然受到信仰佛洛依德學說的評論家歡迎,也是目前的主流;另外一個主張是用英語發音所以唸成如「ㄚㄦ」,所以整個名字聽起來就像是在唸arrose,其實這才是杜象本人建議的,它有「飲酒」和「洒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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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我的研究,目前歐美學者當中似乎只有Sarane Alexandrian(也就是三、四十年前我所翻譯的《超現實主義的藝術》這本書的作者)採用了arrose的念法,不過他是把整個名字詮釋為「痛飲吧,人生」。因為我個人對於杜象的文字遊戲有相當深刻的體會,我知道他的遊戲一向都是「看似很難,其實很簡單」而不是「看似很簡單,其實很難」,而這也正是他的高明之處。因為任何人只要把法文字典拿出來查看一下arrose,它的意思就是「洒水」,而這也就是我所主張的詮釋法。「灑水」和「有火」是可以聯想的;但是!「灑水」和「看」又有什麼關聯呢?這才真正是微妙、奧妙的所在。我在這裡只要先指出另外一個事實,也是幾乎被所有歐美杜象學者所忽略的,杜象也好幾件作品是和「給水」或「灑水」有關的,可是都被忽略了,包括他一生最後的代表傑作Étant donnés: 1.la chute d’eau; 2.le gaz d’ éclairage(我的詮釋:「已經給了:1. 流水;2. 照明的燈」)和

Eau et gaz a tous les etages(我的詮釋:「每一層樓都提供水和瓦斯)。這些作品的意義我在稍早的那篇〈杜象重要作品中文翻譯〉也有了初步的討論介紹,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再回頭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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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所知,柏克萊大學的這本新書目前應該還沒有中文翻譯本,雖然Baas博士曾經來信問我對於中文翻譯本有什麼建議(據說有一家稱為「商周」的出版社曾經跟他們有過接洽),我說相信應該不是很簡單,也可能很困難,因為這不是普通的美術書籍。它的內容有現代前衛藝術,有語言文字遊戲,更有古老的東方哲學,如何融匯貫通,是從事翻譯者能力的一大考驗。雖然我曾經說,將來如果真的想要出版國際中文版,我自己的這一篇,我義不容辭替她們翻譯。不過目前還沒有進一步消息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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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取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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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取舍利」這個標題似乎比較聳動。那是古代中國一些從事道家修行的人(特別是所謂「丹鼑派」)常常掛在嘴上的話。但是他們所說的「火化」並不是火葬場的火化,而是在身體裡面爐火的燃燒;同樣的他們所說的「舍利」也不是肉體火化之後所出現的結晶狀的骨灰,而是由人體的精、氣、神三者所鍛練出來的「丹」!不過這些是題外話。

本文的寫作是主要是為了向舊曆年初剛剛圓寂的聖嚴法師表示敬意。雖然我曾經跟朋友參訪過他在台北金山的法鼓山本部,但是我並不是他的弟子,我其實也不是任何法師的弟子,因為我還不算是個佛教徒。不過,從聖嚴法師圓寂後法鼓山所發布的種種訊息(例如強調「火化後不檢堅固子」)和所舉行的種種儀式來看,都不得不令人敬佩他的確是個真正的修行人。特別是當人們(包括媒體)還是習慣的要追問,「師父火化後有沒有舍利子」,法鼓山在社會上「舍利子信仰」的氣氛下回答說「有沒有都不重要」,這樣的態度也算是給國內信仰大眾,一個反思的機會吧。其實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天主教所謂的「杜林的裹屍布」(shroud of Turin,據說是曾經包紮耶穌遺體的一塊麻布,它上面的血跡呈現了耶穌的身體和栩栩如生的面容),千百年為被耶穌信徒奉為神聖之物。十九世紀人類進入實證科學時代,要求檢驗這塊裹屍布的呼聲開始出現,到了二十世紀終於在天主教教會的允許之下,於一九八八年進行科學的碳十四測驗,最後證明為中世紀的假冒品。但是這樣的事實並不會影響真正虔誠的信徒對於耶穌的信仰。換言之,對他們而言,裹屍布「是不是真的並不重要」。所以如果佛教教會能夠教導社會大眾,在經典裡面,「舍利」就是遺體或骨灰的意思,原始佛教裡面似乎並沒有「舍利子」這個東西。

至於法師的遺囑,火化後骨灰要「植葬」,一反傳統中國文化以的土葬(這是大量消耗人力、物力和土地的「厚葬」陋習),尤其令人讚嘆。古代中國大陸地廣人稀厚葬也許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但是現在台灣地小人稠,「厚葬」的習俗卻還是深植人心,達官貴人的墓地競相以氣派和奢華為標榜。再加上「風水信仰」的加油添醋,有些人生前住的是豪宅別墅,死後還要占據整個山頭。有些商人和宗教寺廟團體在山坡上興建甚至比山還要高的所謂「靈骨塔」,也是極盡豪奢之能事,至於這樣有沒有破壞山林,在他們來說反而覺得不是那麼重要。社會風俗發展到了這個程度,真正讓窮苦人家「死無葬身之地」了。中國前總理鄧小平死後把骨灰撒入海裡,同樣令人欽佩,崇尚豪奢的台灣達官巨賈們能不汗顏?

過去一、二十年來台灣因為經濟發達、生活富裕和社會自由,伴隨而來的是宗教信仰和各種傳教活動的蓬勃發達。然而不可諱言的是種種跡象顯示目前台灣的宗教,「信仰」的成分似乎遠遠超過了「德行」和「智慧」的成分,更不用說還有多少「迷信」的成分了。即使是各種法會或甚至講經說法的場合,其呈現方式也都有越來越強調豪奢排場的趨勢,至於教義或思想內容似乎反而變成其次。正統宗教如此,其他民間各式各樣神道信仰,乃至各種江湖術士的妙論異說,其受到尊重和依賴的程度,似乎和二十一世紀科學昌明(特別是一般生活化日用科學的長足進步)背道而馳,更加形成強烈的對比。媒體上常常報導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們,都因為輕易相信「前世今生」、「冤親債主」或「消除業障」等的說法而受人侵犯、脅迫和宰制,所謂「人財兩失」的新聞時有所聞,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本文主要的目的是要探討新聞報導,一些和佛教儀式「荼毘」有關的知識。其實「荼毘」這個詞是外來語,它是從梵文jhapita音譯過來的,本來的意思很簡單,就是「焚燒」。在宗教儀式裡面當然就是指遺體的焚燒了,英文稱為cremation,意思更直接就是「火葬」。很多民族都有火葬的習俗,佛教的「荼毘」儀式也是延續印度古老的習俗。古代漢譯佛經對jhapita這個詞有好多種音譯包括:闍維、闍毘、耶維、耶旬、闍鼻多和荼毘。但是千百年下來似乎只有「荼毘」兩字比較通行,其實也滿奇怪的。先說「闍」字,它的發音是接近施捨的「捨」字。可是梵文Jhapita的發音大概接近「家逼搭」為何古人把它音譯為「闍維」呢?聲音差很多。至於「耶維」和「耶旬」就差更多了。

接下來說荼毘,「荼」字發音和圖畫的「圖」字一樣,很顯然和jha的發音也差很多,所以整個看來似乎只有「闍鼻多」這個翻譯是稍微接近的,而且也比較完整,因為它把ta的音也翻譯出來了,古代漢譯佛經似乎只要碰到ta字,都翻成「多」字,大家最耳熟能詳的就是《心經》裡面的paramita就是翻譯成「波羅蜜多」。其實問題出在現在所謂的「國語」(正確的說是「華語」或「普通話」)和古代中文發音差太多了,所以用它來念佛經是不準確的。只有用保留了比較多古音的台語或日語來發音才是比較準確的。例如剛才說過的ta字音譯為「多」,日語發音多字的確就是ta;此外如ra古代佛經多音譯為「羅」字,而日語發音羅字的確就是ra,例如羅先生日語就是ra-san。再接下來說「闍」,這個字台語發音就是記者的「者」字(而且它裡面也的確有個「者」),其發音和華語的「家」或「架」相當,所以非常接近jha的發音,由此看來這個音譯其實沒有差很多。此外因為日文的「茶」字發音也是接近華語的「家」字(例如大家可能常吃的茶碗蒸,發音就是「家彎母系」),換言之,也就是接近jha的發音,因此我個人的大膽推測是;佛教用詞「荼毘」,原來正確的寫法應該是「茶毘」!何況「茶、荼」兩字還只有一畫之差。古代佛教經典最初都是用手抄寫的,如此微細的差別,難免出錯。如果他們真的把原來正確的「茶」字抄錯而寫成「荼」字,那麼很有可能後來就是將錯就錯,積非成是。演變到今天,如果你把音譯「荼毘」念成「茶毘」,很可能反而還會被譏笑為沒有知識喔。

接下來談「舍利子」,它其實這也是個外來語,它是梵文sarira的音譯。自古漢譯佛經也有不同版本如:實利、設利羅、室利羅等等。當然還有我們比較熟悉的「舍利」。其實這個翻譯並不完整(後面的ra沒有翻出來),但是因為中國人喜歡「簡化」,即使犧牲正確性也在所不惜!所以這個詞還是最流通的。我們再回到用台語讀佛經的問題,就拿「舍利」來說,也是用台語來唸發音才比較準確的,sa(這個s上面還有一撇)的發音相當於華語上下的「下」字,而不是宿舍的「舍」字,所以基本上用華語來念「舍利」,並不正確;但是因為台語房舍、宿舍的「舍」字發音就是「下」,和梵文的sa發音接近,所以台語才是比較正確的。Sarira的本意是什麼呢,簡單的說就是「屍體」或「遺骸」。但是因為如前面所述,古代印度習俗(包括佛教)人們死後屍體是要火化的,所以一般說遺骸等於就是說「骨灰」了。但是把「舍利」說成「舍利子」可能是中國佛教後來自己的發展,特別指的是結晶化成為顆粒狀的骨灰。並且從這裡還發展出一套「舍利子」信仰,以骨灰當中有沒有結晶的舍利子來判斷一個佛教法師或在家信徒修行成就的高低,這似乎已經不屬於佛教的根本教義了。

談到舍利子讓我們又聯想到唐朝玄奘法師翻譯的《般若心經》。其實,古代漢譯《心經》是有好幾個版本的(現存有七個版本),目前最受歡迎也最流通的當然是玄奘的版本,因為它是最簡短的(只有260多字)。版本「最簡短」這個事實的另外一種形容詞就是「最不完整」!不過這樣的說法在千千萬萬信徒聽起來可能會覺得很刺耳,所以還是少說為妙。玄奘翻譯的《心經》和我們目前本文有關係的正是「舍利子」這個詞。不過,玄奘《心經》裡面的「舍利子」原文是sari putra而不是sarira,前者是人名而後者是屍體遺骸(或火化後的骨灰),這兩者是萬萬不能搞混的。而這也正是為什麼我對於玄奘的翻譯採取非常保留的態度,因為它的確容易讓人把這兩者搞混了。

其實按照現代翻譯學的慣例,專有名詞(尤其是人名)通常是採取全部音譯的方式的,這個原則其實古代佛經翻譯大多如此,例如:釋迦牟尼、彌勒、菩提達摩、鳩摩羅什、…等都是音譯。但是也有意譯比音譯通行的如:觀音、大勢至、普賢…等。無論如何,很少有意譯和音譯混合來翻譯人名的,可是玄奘的「舍利子」則是其中少數的例子。它的「舍利」是sari的音譯;而「子」則是putra的意譯,前者是一種鳥的名字,傳說那是他媽媽的綽號;而後者就是兒子的意思。完整來看這個名字的意思就是說舍利子是「外號叫做舍利的媽媽的兒子」,古代其他佛經翻譯家大多採取全部音譯為「舍利弗多羅」或「舍利富多羅」,至少也要翻成「舍利弗」,這相當於把美國前總統George Bush的名字翻譯為「喬治布希」,我們很能接受。但是如果按照玄奘的方式他的名字會變成「喬治林」,因為bush就是樹叢、樹林的意思。此外如果按照玄奘的方式翻譯,美國前任參議員Robert Goldwater (他對台灣非常友好)就會變成「金水阿」,美國的老羅斯福總統Theodore Roosevelt就會變成「天賜阿」(theo 的意思是天神,dore的意思是賜給),兩個通通變成台灣人!不過我們有關玄奘佛經翻譯的談論即使是很客觀的就事論事,也只能點到為止。否則會讓信仰虔誠的信徒感到困惑;讓信仰堅定的信徒感到憤慨。

回到正題,我個人認為在目前舍利子信仰如此盛行的華人世界,聖嚴法師堅持「火化後不檢舍利子」會不會就是要表示回到根本佛教的決心呢。我認為另外還有一個線索來證明這樣的推測可能就是他吩咐他的弟子們,要將他的遺體安排成為所謂的「吉祥臥」而不是過去中國佛教(尤其是禪宗)所特別推崇的「坐脫立亡」的修行成就。也就是說在「在端坐時遷化或直立時入涅槃」,換言之,以端坐或站立的姿勢過世。近代中國有些高僧據說就是「坐脫」而往生的,而他們的遺體則被弟子們用「金身」加以保存,並且供信徒膜拜。不過據報導,法師最後也是在萬眾齊聲唱誦「阿彌陀的佛號」中完成往生儀式的,這點讓我對於自己剛才把法師和原始佛教做聯結的想法有了保留的態度。畢竟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淨土宗還是目前台灣佛教的主流啊。

再回到「吉祥臥」的討論,這個名詞似乎也是中國佛教的獨特稱呼,一般佛教圖像學都會把這種以身體的右側躺下,頭部擺在高枕上面或直接用右手托著臉頰的姿勢稱為「般涅槃」(parinirvana)。這個姿勢在信仰原始佛教(即所謂「小乗佛教」)的國家有很多圖畫和雕刻的表現。信仰大乗佛教的國家倒也不是沒有這樣的藝術表現而是說相對的不是主流,因為表現釋迦牟尼佛一生的事蹟並不是大乘佛教藝術的表現重點,而小乗佛教則是。本文在這裡介紹了五件佛陀「般涅槃」的藝術表現,四件繪畫一件雕刻。其中除了敦煌壁畫表現的是兩手伸直的吉祥臥之外,其他不論是新疆克孜爾(Kizil)壁畫或印度帕拉(Pala)王朝的繪畫或貴霜(Kushan)王朝的雕刻都是表現佛陀用右手托著頭部的姿勢。如果我們仔細觀察克孜爾205室的壁畫還會發現,佛陀就是以這樣的姿勢躺在棺材裡面去火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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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另外兩幀圖片,犍陀羅的浮雕表現的是佛陀涅槃後將舍利分別贈送給古代印度境內八個篤信佛教的國家;至於那幅克孜爾壁畫則是描繪負責分派佛舍利並平息各國紛爭的婆羅門智者多羅納(Doro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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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納悶的是,雖然這二十多年來台灣宗教信仰這麼蓬勃發展, 可是道德風氣似乎每下愈況,社會上各種犯罪案件層出不窮,有增無減。有人認為宗教信仰對於社會環境的改善其實作用很小。因為會去相信宗教的人本來就是比較善良的人,所以有可能他們即使不信教也不會去做壞事:而對於壞人,宗教的吸引力似乎相對的比較薄弱,因此它能發揮的效果相對也小。可是也有人反對這樣的說法。他們認為宗教之所以興盛正好是社會上壞人很多的結果。這種理論甚至認為現代任何宗教的信徒裡面其實多少都混雜了不少貪官污吏、政客和奸商,此乃無庸諱言之事。因為目前的宗教似乎特別強調「布施」和「福報」的觀念,所以即使為惡多端,只要誠心懺悔(其實很難驗證),再加上努力布施,就會有很好的福報。這樣的教義,對於教會和很多信徒來說應該是各取所需,雙贏的局面。其實這也有點像歐洲中世紀天主教教會的「贖罪券」的構想。對於很多政客來說,宗教信徒大會本身其實就是一個「大票倉」,而對於一些企業家來說,信徒大會有著非常豐富的人脈,也是無限的商機所在。因此只要有大型宗教活動,上述所有這些有頭有臉的信徒統統出現。其實現代媒體的社會教育對於「布施和福報;懺悔和贖罪」這些觀念的推廣和普及它的功勞遠遠超過學校教育和宗教教育。電視節目裡的古裝歷史連續劇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們常常看到故事裡一個幹盡壞事的傢伙,一旦事跡敗露,只要兩腿一跪,一把鼻涕一把眼,似乎所有罪過一筆勾銷。這種社會教育受益最多的是政客們,他們從連續劇中學會了:不論犯了多少過錯,只要召開一個記者會,鞠個躬、道個歉(或者再加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所有過錯一筆勾銷,我們的社會就是這麼可愛! Read more!